经过长期合作，几乎全由志愿者组成的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与政府配合默契，在各种救援活动中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财经网》专稿/驻法国第戎特约记者 钱亦楠】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使得全国人民心系灾区。大量的国内民间非政府组织和志愿者纷赴前线，参与救灾救助。但由于缺乏专业经验，以及缺少和政府的合作与沟通，在实施救援过程中遇到不少困难和阻碍，暴露出中国民间救助机制发展尚欠成熟。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日前，《财经》特约记者特地前往法国第戎市的国民安全防护联盟总部(FNPC, Protection Nationale de Protection Civile)，希望从这一法国最大的民间救助机构那里学习一点经验，作为借鉴。

　　重视细节

　　法国的民间组织力量非常强大，自1901年通过并公布了《人民团体组织法》以后，就开始蓬勃发展。记者所探访的国民安全防护联盟，是法国最大的民间救助机构。

　　2004年，法国通过了一项有关国民安全现代化的法律，其中规定：法国公民是国民安全的第一参与者，由此可见民间力量在法国安全救助中所占的突出地位。

　　据了解，早在二战结束之后，法国政府便意识到了民间救助力量在大型灾难中的作用。1963年，在时任总统戴高乐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国民安全防护联盟成立。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志愿者，人数多达32000名，和国家专业救援队的人数不相上下。它为这些志愿者提供专业的救援培训，和国家专业救援人员获得一样的文凭。法国的救助行动，就是建立在这种政府和民间双轨并行的机制上的。

　　经过40多年的历史演变，如今，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已经形成了一套完善的组织运作机制。目前，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在法国本土96个省以及海外的四个省都设有代表处，其下还有分站点。比如在第戎这样一个人口约为15万的城市，就有三个国民安全防护联盟的站点。在各个站点的设备分配上，它会根据各区的特色协调分配，因地制宜。比如在经常遭受水患的地区，会多配备一些电动泵；而在经常遭受森林大火的地区，会配更多的帐篷和搭建临时住房的工具。

　　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使用的多为轻便可携带的装备，发电机、净水器、消毒喷嘴、搜救犬、声音探测仪等专业设备一应俱全。而且在装备整理和保管方面非常有一套。记者赶到第戎的时候，正值他们进行演习训练。经过观察发现，每个工具箱上都贴有一张清单，上面用法英两种语言把工具所有物品的种类和数量都一一罗列在清单上。有关负责人员告诉《财经》记者，这是为了方便平时的检查和行动过后的器材回收，以及后勤的维修管理。此外，每个工具箱里内有隔间设计，可以让小工具在里面妥善固定，不至于互相碰撞而发生损坏，而且取拿容易、分类方便；其次，每个工具箱上都标明了箱子的体积大小和重量，这样如果碰到紧急情况时，就非常容易计算这些设备所需要的运输能力。每个工具箱里也都配有工具的使用说明，让不熟悉设备的人也能够很快上手。

　　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在紧急救助时显得尤为真切。这种对细节的重视，不只体现在专业设备的准备上，也体现在为灾民准备的物资和服务上，例如在难民帐篷里，他们会提供医疗救护以及心理健康的杂志。并根据当地情况，开辟小空间的心理咨询室，让灾民及时获取医疗信息，并兼顾隐私及自尊的情况下，得到心理救助。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发言人雅尼克·舍努瓦略带骄傲地告诉记者，“这是40年来经验的结晶。”

　　与政府合作互补的运行机制

　　经过长期合作的磨合，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与政府之间配合默契，在法国本土以及海外的大小救援活动中，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在塞纳河上还拥有自己的救援船，每当夏天巴黎的塞纳河沿岸铺设沙滩时，它便会应巴黎警察局的请求，对中暑的人们迅速地进行救助。除此之外，法国经常组织各种文化活动和体育赛事，还有大大小小的示威游行，这些都需要提供一定的安全救助，该地警察局经常会委托国民安全防护联盟来承担救援工作。去年8月的橄榄球世界杯赛期间，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参与了每一场赛事的安全防护工作。这些都为它的发展提供了巨大的空间，丰富了其救助的经验，也使得它的救援队伍始终处于随时备战的状态，更使其面临重大灾难时能作到胸有成竹。

　　此外，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很早就开始在法国政府的海外救助活动中占有一席之地。通常的情况是，法国政府向国外派遣救援队时，会请调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一定的人员，收编到法国的海外援助队中，与政府专职人员并肩作战。记者在第戎所见到的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志愿者中，就有好几个参加过这样的国际救援。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发言人雅尼克·舍努瓦曾参加过1983年黎巴嫩内战时期的救援活动，另有两个人则分别在科索沃冲突和太平洋海啸的救援活动中奋战过。

　　这些丰富的国际经验对法国民间救灾手段的完善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据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主席保尔·法兰舍回忆，以前法国救援队在阿尔及利亚救灾时，阿尔及利亚人对地形和当地情况非常了解，而法国人对救援技术非常精通，大家都能从各自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比如我们现在就对阿尔及利亚的房屋结构非常了解了，还知道了遇到这种房屋结构该采用什么样的办法。” 法兰舍说，“所以我相信，这次日本救援队参与中国救灾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他们在救灾方面非常有经验，很多东西都可以供中方借鉴。”

　　在发生重大灾难时，这种国家和民间双轨并行的救援机制的优越性显得犹为突出。首先，像地震这样的大灾难只是偶尔才发生的，国家如果要为此长期维持一支庞大的专业救援队，则需要大量的人员和巨大的开支；其次，国民安全防护联盟的救助可以弥补国家救援的某种不足。前者深入基层、可以自主开展行动的小型救助单位，反映速度快，灵活度高。

　　法国是个资源高度集中的国家，以前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巴黎。虽然不少政客一直在讨论“地方分权”，情况也在慢慢改善，但时至今日，这种现象仍很严重。和国家在实施救助时那种自上而下的调兵遣将相比，这些小型救助单位往往可以在第一时间展开救助行动。显然，派遣一支带有3吨救援器材、30人的救援队伍，要比派一支带50吨重的救援器材、有300人的队伍容易得多，也快得多。此外，各个救援单位之间距离近，支援起来非常方便，从而能节约宝贵的时间。

　　当然，在重大灾难中，也需要国家调动重型机具，但小型救助单位的轻便器材可以形成互相补充与支援的关系。据保尔·法兰舍介绍，国民安全防护联盟所采用的均是轻便而实用的救援设备。这些轻便设备能够很容易地被装上直升飞机，空降到灾区，足以支撑救援人员在受灾地点完全自主地工作八到十天。在进入偏远的村庄进行救援，一些小桥往往无法承受重载大卡车的重量，而携带简单救助设备的专业人员却能够轻易通过。

　　保尔·法兰舍表示，对重大灾难的救援其实是一项长期性的工作，救助伤员只是第一阶段，除此之外，还有第二阶段的重建工作，包括清理现场、保障清洁的饮用水供应，这些都需要专门的设备和专业人员。比如，2001年在图鲁兹发生的化工厂爆炸事件，超过200名志愿者在现场工作了三个月。如果单单是由国家来做的话，这么长时间的人员投入会使得国家安全队伍的力量失去平衡，无暇顾及日常的安全事务管理。这也是当地民间力量发挥作用的重要时刻，通过向国家提供支援，可以使整个安全系统达成平衡。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在重大灾难发生时，诸如国民安全防护联盟这样的民间救助机构，在整合民间救助力量的作用方面，是非常重要的。灾难发生，基于人道主义的精神，往往会有很多志愿者，这些力量也是国家所需要的。但碰到的一个严重问题是，这些人往往缺乏足够的训练，或者不能有效地组织起来。据保尔·法兰舍介绍，在1999年发生的Erika号海上石油泄露事件，当时有很多的贫民甚至一些小孩自发地跑到海滩旁去清除油污。不但很危险，而且秩序混乱。而通过国民安全防护联盟这样的协会，就可以把这些志愿者的行动整合起来，为他们提供技术指导和必要的工具，安全有效地采取行动。

　　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和政府之间的联系如此紧密，原本以为它的经济收入主要来源于政府拨款，但结果完全相反。“国家只给很小部分的钱，还问我们收取非常高的增值税。”国民安全防护联盟主席保尔·法兰舍悄悄地跟《财经》记者说。

　　原来，国民安全防护联盟运行得非常成功，不但不需要经济扶持，还收入源源不断。除了前面提到的与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合作外，国民安全防护联盟还和很多企业都建立了合作。比如，和出租车公司签定合同，对在暴风雪中被困的出租车进行救助；或者向企业人员或来自海外的技术人员提供基本的安全救助知识培训，来收取少量的费用。然后将这些费用用于器材设备的维护和更新以及日常救助活动所需要的开支。因为这些设备都是属于志愿者自己而非公家的，大家都非常保护和爱惜。

　　高度发达的公民意识

　　这种制度的建立是基于法国社会特殊的土壤，不但需要高度发达的公民意识，还需要一定的闲暇。雅尼克·舍努瓦是土伦市的市长助理，他自愿担任着国民安全防护联盟的发言人。他跟《财经》记者打趣地说道，“谁让我们有35小时工作制呢。”但他又进一步解释到，在法国，参加社团活动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这些志愿者花业余时间，接受一系列的培训，然后参与到人道救助活动中，体现自己的价值。在第戎的所见所闻令我颇有感慨，这些志愿者跨越了社会的各个阶层：有牙医、假牙制作技术教授、铁路系统职工、地铁驾驶员、水泥工、家具修补师、企业人力资源部的员工，展现出整个法国社会的博爱精神和高度的公民素养。

　　这种跨越各行各业的人员组成，常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每个人都可以将他的职业技能带到救助活动中。据保尔·法兰舍回忆，在太平洋海啸的救助活动中，国民安全防护联盟的一个志愿者就利用他作为木匠的特长，帮助当地的居民设计搭建了临时的木头房子，并把这种方法教给了当地居民。像这样的灾难，若要重建住房，一般需要15年的时间，而这样的临时房屋搭建技术为帮助灾民摆脱困境作出了非常大的贡献。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发言人雅尼克·舍努瓦告诉《财经》记者，尽管该联盟在1965年就成立了，但也花了将近20年去积累本土和海外的经验，才发展出像今天这样成熟的运行机制。无论是阿尔及利亚地震还是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水坝发生坍塌，这些都对民间救援机构的成熟产生了重要的推动。而国民安全防护联盟存在的重大教育意义，便是将这些长年积累的救助经验，在民间代代传递，吸收志愿者加入，将防护的意识与技术更广泛地传播，让防护安全有更稳固的社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