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肖聿 编辑=Reiko

　　艺术作品的精彩之处往往是随机生发的，对艺术成品与最初构思之间的差别，有时连艺术家自己也感到惊异。

　　从事过艺术创作的人应该知道, 艺术创作不但要依靠清醒意识，还要借助潜意识。无意识成分造就的效果，只有在创作的实际操作中才能产生。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创作经验。今人将电脑制作的图像或音响也当作了艺术，但与真正意义上的艺术相比，电脑的“作品”却往往显得太理智、太少偶然性、太“完美”了。它们所缺少的，正是由潜意识支配而流露于作品中的东西。电脑的“创意”功能至多只算是产品部件的组装线。图形、色彩、线条、音色等“零件”的组合魔方，给我们的是智能的快感，很难作用于我们的感情。这些“组合魔方”式的创意与在性情中随意发挥的境界相形见绌，难以比较。

　　古人则不然，如五代僧人贯休绘16尊罗汉图，是 “休公入定观罗汉真容后写之，故悉是梵相，形骨古怪”。五代词人欧阳炯称贯休的创作过程是 “天教水墨画罗汉，魁岸古客生笔头。时捎大绢泥高壁，闭月焚香坐禅室。忽然梦里见真仪，脱下袈裟点神笔。高抬节腕当空掷， 毫端任狂逸。逡巡便是两三躯，不似画工虚费日”。又如开泼墨山水画之先的晚唐画家王默，他“凡欲画图幛，先饮，醺酣之后，即以墨泼。或笑或吟，脚蹙手抹；或挥或扫，或淡或浓，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图出云霞，染成风雨，宛若神巧”。这些大师的灵动笔墨与大千景象自然天成，与瞬息万变之美幻融为一体。顺其自然，“得之自然，莫可楷模”，于是超乎神、妙、能三格之上，令画作成为 “逸格”神品。苏东坡论书法，也说真正体现艺术真谛的作品是“可爱而不可学”的。可见，古人的创艺、谈艺是何等看重潜意识的。不但承认可遇而不可求的灵感，而且认为包含这种成分的艺术佳作是可爱而不可学的。

　　华夏古今大艺术家都如醉如痴如癫如狂的将大自然精华之“天机”表露于世，让人们的心境获得升华。“每醉，挥墨于绢纨粉堵之上”，或“醉甚，顾新泥壁，取拭盘巾，濡墨洒其上”。醉画也好，梦授也好，画者无不依赖于潜意识的萌动和发挥。艺术作品的精彩之处是随机的，对艺术成品与最初构思之间的差别，有时连艺术家自己也感到惊异。在这方面，有意识的追求往往无能为力。得益于无意识，才有了泼墨大师梁楷，才有了大诗人李白和大词人李煜，才有了近代的世界文化巨匠齐白石和山水画圣傅抱石。

　　可遇而可学的，是技巧和规矩；可爱而可学的，是题材和手法；可遇而不可学的，是心境和灵感；可爱而不可学的，则是风格与韵致。无意识心理机制恩惠予艺术家，能否将其把握，就在于艺术家的心智修养了。当今弘扬中华文化，提倡国学，学什么？别忘了学习祖宗留给我们的潜意识创作思维。

　　肖聿

　　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翻译。喜读庄子与宋词，酷爱西方古典音乐。1987年起发表翻译作品《失落的约柜》等三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