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和经济动荡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到目前为止还处在可控范围之内，但预计将会加深。世界银行指出，2009年中国出口增长将会降低，尽管预计其市场份额会继续上升。

　　基于目前对全球经济走势的预期，在发给本报的最新《中国经济季报》中，世界银行大幅下调对中国经济的预测，预计中国明年的经济增长率将降至7.5％，为近20年来的最低水平。

　　世界银行：明年中国的出口增长将降低

　　□赢周刊记者 魏川

　　出口增长可能大幅下滑

　　2008年前十个月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大幅减缓。GDP从2007年第二季度的年同比增长12.6％降至2008年第三季度的9％，而同期工业增加值增长的放慢更为显著。10月份工业增加值年同比增长降至8.2％，为2001年以来首次低于10％。造成增长放缓的主要原因是内需减弱。

　　在过去的一年中，国际金融动荡对中国经济的影响还算可控。自9月中旬以来国际金融动荡进一步加强，演化为一场全球性金融危机。去杠杆化的过程和风险厌恶的增强导致资本向新兴市场的流动减缓，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发生反转。这给很多国家的货币、利率、资本市场、外贸融资及实体经济造成了不利影响。由于中国各大银行对与次级贷款相关的资产涉入不深，而同时国家对资本流动进行控制，再加之由外部盈余所带来的金融市场充足流动性和中央银行大量外汇储备，这都使得迄今为止，国际金融危机仅对中国金融体系造成了有限的直接影响。不过，中国的实体经济已通过广泛的对外贸易和外国直接投资完全融入了世界经济，因此不能逃脱全球经济下滑的影响。但直到最近中国的出口仍保持了相对良好的态势。自2008年年中以来年同比实际增长13％，而2008年全球进口的增幅估计只有6％。这主要是由于欧洲市场及新兴市场的需求还保持强劲，同时中国凭借其较强的竞争力扩大了自身的市场份额。

　　出口总体增长的背后隐藏着不同产业间的重大差异。在轻工产品(包括玩具和纺织品)出口增幅急剧下降的同时，有着更高附加值的机械设备类出口继续快速增长，而电子类产品的出口态势也保持良好。这种行业差异显然会对某些区域造成较大影响，如传统上轻工制造业聚集的珠三角地区(广东)。

　　国际经济动荡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将进一步加深。8月份对欧盟的出口增长开始减弱。中国出口总量的一半以上是出口至新兴市场国家(包括除日本以外的亚洲国家)。第三季度对这些国家的出口以美元计年同比仍增长了32％。但随着美国和欧洲经济动荡的加深，新兴市场国家也将受到影响而需求减弱，中国的出口增长可能大幅下滑。采购经理人指数中出口订单指标的近期变化表明了这一趋势。

　　部分由于政府的紧缩政策，国内投资增长在2008年已经放缓，从而影响到了同期的总体经济增长。自2007年秋以来中国收紧货币和其他政策以遏制通货膨胀。但这也“冷却”了经济(特别是房地产部门)。在这一过程中，信贷配额发挥了关键作用。2008年的大部分时间，以CPI平减后的广义货币供应量(M2)和信贷的增速都大大低于实际经济活动的增长。尽管2008年前十个月的投资依然保持了一定规模，但其实际增速远远低于2007年。令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制造业的投资到目前为止仍保持较高增长。而一般的认为是因为出口前景不好，制造业投资应显出疲软态势。

　　房地产业低迷

　　房地产业作为紧缩政策的主要调控目标，已经出现了显著下滑。为冷却房地产市场而采取的措施既包括对需求的抑制——如对第二套房房贷所设置的更高门槛，也包括旨在减少供给的措施——如更紧的土地供应及对开发商的信贷政策。这两者中针对需求的措施似乎见效更快。最近，房地产销售大幅下滑，而房产价格上涨有所放缓。这种房价趋弱的态势影响到了全国大部分地区，而大城市，特别是近年房价高速上涨的大城市则尤为明显。自2008年初以来，房地产销售量同比下降，且下降的速度日益加快。而对房地产价格进一步下降的预期、对总体经济的担忧及中国股市的下跌都或许更进一步加深了房地产销售的不景气。新地产项目的建设也呈现弱势，房地产投资增长目前接近于零。

　　房地产业的低迷加剧了若干上游产业增长的下滑。部分由于库存大量增加，10月份钢铁和水泥行业增长大幅下降。由于这些重工业增长的减缓快于其他部门，使得如货运量、发电量等实体经济指标的减缓幅度远远高于总体经济的放缓。

　　房地产业的持续疲软对金融行业以及消费者资产负债的影响看起来有限。中国主要银行对房地产的贷款只占其贷款总量的20％左右，远低于OECD国家的大约2/3的房贷占总贷款比例。在中国的房地产贷款中，约2/3以购房抵押贷款的形式直接贷给家庭，剩余1/3以项目融资的方式贷给地产开发商。20％以上的首付要求使出现大范围负资产物业的可能性有限；同时中国的家庭总负债和净负债水平都很低。总之，面对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种种状况，目前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都足够健康，足以在近期防止金融业不稳定的出现。

　　然而，由于房地产业的低迷影响到了经济增长和地方政府的收入，政府已采取了一些支持措施。地方政府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来自房地产市场，因此房地产的持续低迷会影响地方政府财力，使之难以维持或增加支出。除降低住房贷款利率外，中央还采取了降低购买小型住房的房产契税、降低首付款比例、对个人销售和购买住房暂免征收印花税、对个人销售住房暂免征收土地增值税、降低首次购房的贷款利率等措施来刺激房产销售。许多城市的地方政府还采取了额外措施，包括对购房者给予(少量)退税，价格补贴，给外来购房者上户口等。这些措施都是将重点放在了需求方而不是房产开发商，是正确的。但这些鼓励购买房产的措施总的来说规模有限。更多的支持将来自政府于11月9日所提出的大规模经济刺激方案中对住房建设的支持。

　　通货膨胀压力已经消退

　　随着贸易顺差的再次激增，外汇储备继续增长。在出口总体仍保持强劲的同时，由于加工贸易疲软及上游行业库存的增加，第三季度的进口增长出现下降。这样，尽管贸易条件由于原材料价格的高涨而比一年前大大恶化，但以美元计价的出口年同比增长再次超过进口。贸易顺差又开始上升，并在2008年年中频创历史新高，更于10月份达到350亿美元。总的来看，内需增长放缓的幅度大于外贸对GDP增长的贡献，从而拉低了GDP的增速。尽管第三季度非FDI的资本流入有所放缓，外汇储备仍持续增长至1.9万亿美元(增加970亿美元)。

　　通货膨胀压力已经消退。由于食品价格大幅上涨的状况已经逐渐过去，而核心通货膨胀率保持较低水平，10月份消费者价格通货膨胀率降至4％。同时，随着国际和国内市场原油及其他原材料价格继续下滑，这方面的通胀压力也在减轻。原材料价格继续走低的前景意味着通货膨胀在近期已不再是一个主要的担忧。在最近由食品和原材料价格上涨引起的通货膨胀中，中国经济和劳动力市场显示出了足够的灵活性，在吸收了外来价格冲击的同时，又没有引发工资—物价的螺旋型上升。考虑到中国急需对一些产品的价格管制进行改革，这种灵活性让人对改革的成功增强了信心。

　　尽管中国仍实施资本控制，但中国股市仍受到全球经济下滑的严重影响。自2007年10月以来中国的股市已经下跌近三分之二(虽然普遍认为当时的股市高位有很大的泡沫成份)。这使得中国成为世界上股市跌幅最大的国家之一。除受到境外股市的感染、投资者信心受到影响外，这也是由于全球经济下滑使公司盈利的前景黯淡，以及包括非流通股解禁等国内因素的影响。但总的来说中国股市的动荡似乎还未对其实体经济产生重大影响。

　　明年中国GDP增长率将达7.5％

　　根据以往全球经济低迷期的经验，2009年中国出口增长将呈弱势，尽管其增速可能远高于全球进口增长速度。在过去的几轮全球经济下滑中，中国通过扩大其在国际市场的份额而保持了出口增长。按照这种模式推算，世界银行预计2009年中国的国际市场份额将继续扩大，使之在总体下挫的国际贸易中仍能保持出口增长。然而此次其市场份额扩大的幅度不可能达到2001年的水平，因为中国当前所占的市场份额已经很高，而且过去半年中人民币的有效汇率也显著升值。

　　中国的总体经济增长敏感于出口的变化。出口占到中国GDP的近40％，其中约有一半是属于加工贸易，而若只计算增加值部分则出口可能只占GDP的不到20％。但即使如此，出口对中国经济的重要性还是要高于其他主要新兴市场国家，尽管中国由于其宏观经济基本面良好，同时又有大量国际收支盈余，其应付外来冲击的能力也更强。

　　私人投资将受到抑制。2009年的出口前景不佳，这将抑制占总投资15％左右的出口导向型产业的投资。房地产业投资在总投资中所占份额与此类似。由于当前地产业的疲软，虽然城镇住房需求的中期前景依然看好，但短期内这一领域的投资也将增长缓慢。另有三分之一的投资是由市场主导的面向国内市场的投资。这类投资对外部经济的下滑不太敏感，但也会受到中国经济总体增长减缓的影响(至少明年公司利润增长的前景已经不甚乐观)。11月政府宣布的刺激经济增长方案中所包含的增值税改革将减少企业税负，可望为增加企业投资提供一定帮助(这里既有收入效应，也有相对价格效应)，这对资本密集型的经济部门来说尤为重要。但短期内经济增长预期不甚乐观，而一些上游产业还存在过剩产能，这都有可能限制这一政策在短期的影响。

　　政府主导性投资和政府消费将由于经济刺激方案的实施而被推高。政府主导性投资部分来自政府预算，部分来自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的贷款。这类投资估计会占到投资总量的近三分之一(包括大部分交通设施投资，部分电力、供水、供气设施投资，所有的公共管理投资，以及大部分教育、医疗、社会和文化事业投资)。经济刺激方案确保了2009年政府主导性投资，尤其是基础设施投资，将十分强劲，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消其他领域的疲软。政府消费也将迅速增加以支撑总体的消费规模。总体上看，政府主导的直接支出将会拉动GDP增长超过4个百分点，或者说经济增长的一半以上会来自政府的直接支出，这将比2007年高出约1.5个百分点。

　　2009年私人消费增长势头将有所减弱，但将受益于低通胀和政府有关刺激政策。更慢的名义工资和就业增长以及消费者信心的减弱将会抑制私人消费的增长。但是，通货膨胀大为下降所带来的实际购买力的提升，以及政府的某些财政支持(主要是增加补贴)，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上述的不利影响。而农村居民消费将会受益于财政对农民增收的支持，以及其他长期的支农政策(包括农村土地政策)。

　　考虑到包括政府经济刺激政策在内的以上各方面因素，世界银行预计2009年GDP的增长将在7.5％左右。尽管受加工贸易出口的影响，加工贸易的进口增长可能停滞，但总体进口增长仍将十分可观。随着进口增幅大幅度超过出口，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有可能达到负1个百分点，这将是多年来第一次。

　　对中国来说，目前的亮点是原材料价格走低将有利于对通胀的控制及提升企业利润空间。由于全球增长前景黯淡，包括能源和各种金属在内的初级产品价格大幅下跌。世界银行预计，2009年与中国相关的工业原材料的国际市场价格(年同比)将大幅下降。这将使中国国内的原材料价格同比增长在2008年夏达到峰值(15％)之后，在2009年第二季度出现负增长。这将有助于减少中国工业生产部门的成本压力，增加制造业的利润空间。

　　而消费者价格的通货膨胀率将进一步降低。尽管前一阶段食品价格飙升，核心通货膨胀率却一直保持低水平，而现在食品价格的攀升也已停止。2009年预计总产出将低于潜在生产能力，再加上原材料价格下降，通货膨胀在近期已不再是一个需要担忧的问题。

　　宏观政策重点转向财政政策

　　近期宏观政策立场迅速转向刺激性政策，这是非常正确的。在外部需求减弱而中国出口仍保持较强竞争力的形势下，刺激国内需求要比通过汇率贬值或给出口企业减税等措施来刺激出口更为必要。

　　对于2009年经济政策的制定，需要在两点考虑之间取得平衡。

　　首先，刺激措施要尽可能扩大对内需、增长和就业的影响。以政府直接消费和投资形式出现的政府直接支出往往比财政补贴或减税更有助于提振经济活动。这是因为补贴和减税尽管增加了收入，但并不一定增加消费。这对高收入人群及未来的不确定性很大的时候尤其如此。针对产能过剩部门的需求刺激措施更有助于提升经济活动和增加就业。然而，从刺激短期经济增长的角度来说，增加政府投资与增加政府消费的效果没有太大的分别。

　　其次，刺激措施要有助于中期经济调整，并适合长期发展规划。中国“十一五”规划(目前的执行已经过半)提出的总体目标是调整经济结构，转变经济增长方式，使增长更多由内需拉动而非依赖出口，同时降低污染，提高资源使用效率，使经济发展更具可持续性，更注重公平，以人为本。就总的经济发展战略而言，增长模式的调整要求降低工业、投资和出口在经济中的地位，转而注重服务业发展和消费的增长。这种转变意味着经济增长将更多的是劳动密集型，并创造更多的城镇就业。通过提高工资和家庭收入在GDP中所占比重，消费在经济中的作用将可持续上升，这也是政府的一个主要目标。这样的话，经常项目盈余的巨大压力也可得到缓解。劳动密集型的城镇经济发展还将有助于减少农村剩余劳动力及其造成的农村贫困和城乡差距。此外，这也将降低对能源、原材料和其他资源的消耗，减少对环境的损害。除了重新平衡经济的规划，还有其他一些有助于中国长期发展的重要措施和结构改革，包括取消现存的一些不合理的制度，加强对基础设施的投资等。

　　如果在2009年的刺激政策中能充分体现结构调整和长期发展规划的需要，那将是非常理想的。但这仅仅在一部分政策领域是可能的，比如加强政府在医疗、教育和社会保障方面的支出等。其他许多经济结构调整措施本身的短期扩张效应不明显，因此不一定被纳入到刺激政策中，但是将这类结构性政策作为各种刺激措施的补充加以推动还是有空间的。

　　自2008年夏以来，有关部门已采取了若干支持经济增长的措施。主要包括提高作为货币政策紧约束的信贷配额，三次(小幅)减息，一次下调存款准备金率，数次提高出口企业退税率，以及一系列支撑房地产市场和股市的措施。

　　11月9日，中国政府宣布了大规模刺激经济增长和就业的方案。同时，财政政策正式由原来的“稳健”转为“积极”，货币政策也由“适度从紧”转为“适度宽松”。

　　这项方案提出了2009～2010年增加内需、保证增长的十项措施。虽然其性质与10年前有所不同，但其重点仍然是对基础设施及其他领域进行投资，其中很多项目是为长期经济发展奠定基础，或是用于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不是主要服务于工业生产。

　　这一揽子计划的出台使投资项目资金得到保障，并将加快很多项目的建设。很多项目早已被列入中国中长期发展规划当中，但还没有具体的实施时间和资金规划。通过11月9日发布的这一揽子计划，中央政府批准了这些项目的实施并给予了资金支持，项目因此迅速进入实际准备阶段(包括安排追加资金等)。有关部门估计自2008年第四季度至2010年，实施这些项目共需4万亿元，计划2009年的(额外)支出将高于2010年。中央政府将投入1.18万亿，其中1200亿将于2008 年第四季度支出。

　　制订2009年经济政策的工作尚未结束，有助于推动经济结构调整的更多措施是必要的，并可望出台。温总理在讨论经济刺激方案的一次记者会上表示，刺激政策为实施能源价格改革提供了机会。的确，最近油价大跌及通胀压力消退为几项改革的进行提供了难得的窗口期。这些改革包括对能源定价的改革，国内价格与国际价格的重新挂钩，以及燃油税的推出。更多有利于调整经济增长结构的措施还包括：资源及公共服务品定价机制的调整；在医疗、教育、社会保障方面增加政府开支；金融改革。

　　2009年的财政政策将会使政府赤字在可控范围内有一个大幅的增加。2008年的大部分时间财政收入增长强劲。但从秋季开始，由于企业盈利下滑和股市交易印花税收入减少，财政收入增长放缓。由于第四季度政府支出激增，2008年总体来看将有少量赤字。总体来看，初步估计2009年政府财政赤字增加将达到GDP的22.5％。财政部已经表示2009年和2010年预算赤字不会超过GDP的3％。

　　银行放贷仍可能谨慎

　　货币政策已开始放松。人民银行已经调低利率和存款准备金率。更重要的是，10月底人民银行宣布将取消自2007年秋以来通过严格窗口指导来限制贷款数量增长的信贷配额政策。配额管制自8月初已经开始部分放松。

　　自2007年底重新实施配额管制后，实际发贷量增长低于人民银行企业调查所显示的贷款需求的增长。尽管贷款需求的增速近期有所减缓，二者之间的差距仍然很大。10月份，在信贷配额管制已放松而又未完全取消的时候，贷款增速有所加快。此外，鉴于中国基础设施项目的融资方式，财政刺激方案的实施需要增加银行贷款发放(和/或其他融资渠道)。但另一方面，由于经济增长放缓，私营部门的贷款需求可能减弱，在这种情况下银行对放贷也可能采取更加谨慎的态度。要求银行增加对某些领域——如农业投资和中小企业等的投资可能带来挑战。这种要求与建立以市场为导向的商业银行体系的目标之间可能存在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