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联社8月28日讯(编辑 潇湘)当地时间本周四，备受瞩目的美联储杰克逊霍尔经济政策研讨会(俗称“全球央行年会”)已经在美国怀俄明州提顿山脉的壮丽风景下拉开了帷幕，各国央行行长、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和学者正齐聚一堂，讨论当今主要的经济政策问题。

　　今年这场由堪萨斯城联储主办的第48届年会的主题是“金融创新：对支付和政策的影响”。无论是对于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还是全球金融市场而言，此次年会都意义重大——这是沃什首次以美联储主席的身份亮相于这一全球瞩目的央行盛会。

　　此次峰会的重头戏无疑北京时间今晚22点沃什将发表的主题演讲。多年来，美联储主席在历届杰克逊霍尔峰会上的主题演讲，往往与关键政策转变的宣布联系在一起。

　　但今年，沃什领导着一个意见分歧的美联储，他会说什么，市场上谁也说不准……

　　一年前，鲍威尔正是在美联储举办的这一年度央行盛会上为降息吹响号角，欧洲央行官员们也纷纷借此窗口研判宽松步伐。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政策制定者们释放的信号已大相径庭。

　　以伊朗战争为代表的地缘冲突、人工智能投资狂潮以及极端天气正形成合力，推高全球物价。部分央行已果断按下加息键，更多同行亦蓄势待发。与动荡的市场一样，与会者正密切关注鲍威尔的继任者——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而这位新掌门人迄今在控通胀问题上仍态度暧昧。

　　核心问题在于，美联储政策制定者是否应该提高利率以抑制通胀，还是应该继续观望以评估通胀冲击是否只是暂时的。在沃什发表讲话前夕，多位美联储官员已陆续表达了担忧，认为美国通胀过高，政策过于宽松。

　　沃什的演讲也可能侧重于更广泛的趋势或更抽象的概念，例如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迄今为止，这位美联储主席在其任期内已减少了对市场的指导，并推动了央行数据分析和沟通方式的改革。

　　鉴于本月初债券市场遭遇抛售潮后市场情绪依然紧张，沃什的讲话显然可能会引起金融市场的高度关注。上周美国财政部出人意料的扩大长债回购规模的干预举措更是引发了广泛质疑——市场本身是否还能代替美联储去实现金融条件的紧缩？截至本周四，约有三分之一的债券交易员预计美联储将在9月议息会议上采取加息行动。

　　通胀与利率抉择

　　在此次全球央行年会召开前，美国汽车价格刚刚在7月以约5%的同比速度上扬，住房与公用事业成本上涨了逾3.5%，娱乐用品价格更是录得两位数飙升。面对生活成本高达3.7%的激增，美国家庭只得咬牙承受——这已近乎是美联储承诺通胀目标的两倍。

　　可以说，从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物价攀升至40年高点，到2024年一度向下回落逼近目标值，再到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引发的新一轮物价飞涨，美联储已连续65个月未达通胀目标。在过去整整一年半里，其控通胀进程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这意味着，今晚登场的沃什注定将面临各方施压，迫切需要正面回应核心焦点：当下的通胀究竟算不算危机？央行又该如何破局？分析人士与投资者均将这场大戏视为关键试金石，考验他是否愿意灵活应对这个对其施政蓝图愈发焦虑的世界。

　　履新初期，沃什虽屡次重申达成通胀目标的决心，却对其具体路径闭口不谈，反而将精力转向推行由多个美联储工作组主导的长期课题研究。这种做法引发了外界的强烈不满，要求其转移焦点的呼声日益高涨。

　　EY-Parthenon首席经济学家Gregory Daco指出，这种泛泛而谈已引发了“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人们开始怀疑，沃什究竟是怕激怒特朗普才不敢公开讨论加息，还是担心打乱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旨在压低融资成本的暗中布局。

　　Daco指出，“沃什沟通时必须格外谨慎，避免释放出可能与财政部进行更多协调与合作的信号；避免给人留下受总统影响而降息的印象……对于任何新任美联储主席来说，这些都会造成不良影响，”达科说道。

　　不少分析人士目前也持有类似的观点，即与历任美联储主席的高调发声相比，沃什必须在这场信誉大考中精细博弈——言多必失，恐将引发难以撤回或陷入被动的市场预期；言少则亏，不仅会丧失央行公信力，还可能将话语权拱手让给联储内部持更具体立场的鹰派官员。不论走向何方，金融市场都难逃一场剧烈颠簸。

　　在之前的两次美联储议息会议新闻发布会的亮相中，沃什都刻意绕开了关于经济走势与利率终点的详细研判——而这原本是美联储的既定传统。尽管沃什坚称(且不少人认同)，在经济前景极具不确定性的当下减少政策指引合情合理，但市场普遍认为，他对自己加持的“前瞻性指引禁令”有些用力过猛了。

　　早在7月28-29日的议息会议上，就有三位决策者投票反对将基准利率维持在3.50%-3.75%区间的决定，明确主张即刻加息。会议纪要亦揭示出联储内部更广泛的加息倾向，多位官员更是公开发出警告：留给通胀自行回落的倒计时正在归零。

　　联储官员们的核心焦虑在于，如果不能用实际的加息行动——或至少是用明确的加息威慑——来兑现2%的通胀承诺，美联储捍卫物价稳定最核心的资产“央行公信力”将毁于一旦。

　　债市风暴难消

　　与此同时，美国财长贝森特近期为强行压制长期美债收益率抬头所采取的行动，也让沃什的处境雪上加霜。

　　沃什此前曾高调宣称要让债券市场摆脱政策“看护”、实现自由定价，然而贝森特对市场的突发干预，无疑是对沃什市场化理念的一记重掌。

　　鉴于美国财政赤字率已飙升至近6%GDP的危险水平——这在非经济衰退期极为罕见，全球投资者正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才肯借钱给美国政府。贝森特上周突然抛出“重磅炸弹”，宣布财政部将大幅扩大此前公布的长期债务回购规模。

　　TS Lombard首席美国经济学家Steven Blitz在研讨会前夕撰文痛批：“沃什曾大谈特谈要倾听市场的声音。结果市场刚一开腔，贝森特就把麦克风给切了。”

　　他指出，在联邦债务爆表、实际经济增长乏力且高度依赖外资的背景下，债券收益率向合理水平回归是必然规律；而源源不断的财政支出在推高通胀的同时，早已超出了美联储的管控范畴。

　　曾为过去三任美联储主席担任顾问的Jon Faust表示，鉴于外界普遍担心，在通胀高企之际，货币政策可能会屈从于政府的融资需求，因此“贝森特的言行对沃什来说确实很头疼”。他说：“在杰克逊霍尔会议召开前夕这么做，即便算不上打脸，在我看来也相当不合时宜。”

　　贝森特上周曾表示，财政部的债务回购不会干扰货币政策。他还指出，如果资产负债表出现任何变化，财政部和美联储“会协同合作”。沃什今晚是否会对此做出回应，无疑正成为不少业内人士的关注焦点。

　　值得一提的是，贝森特今年早些时候称赞沃什是“新官上任”。与他们的前任一样，两人大多数时候每周都会共进早餐，在进入政府部门之前就已相当熟络，甚至可谓“师出同门”——两人都曾与知名投资人斯坦利·德鲁肯米勒密切合作。但财联社此前已介绍过在本周一篇专栏文章中，德鲁肯米勒已公然批评了贝森特的回购计划，称之为“价格管理”，并认为“其错误之严重远非40亿美元的回购规模所能体现”。

　　今晚沃什讲话哪些要点最受瞩目？

　　德意志银行认为，预计今晚沃什讲话可能会包含以下几个要素：

　　首先，是对7月美联储决议新闻发布会进行“补救与完善”。

　　那场发布会暴露出两大短板，而这很可能正是触发上述市场反应的导火索：一是沃什不愿承诺将PCE物价指数作为衡量美联储表现的核心目标指标；二是未能明确将加息定位为政策收紧的必要手段。简而言之，沃什或许希望借此打破市场上的某种言论——即美联储的所有政策行动都必须等待专项工作组完成评估后才肯推进。而这些模糊不清的表述，在杰克逊霍尔研讨会上更易得到澄清。

　　其次，是对决策者如何看待通胀动态做出宏观阐述，毕竟这才是驱动短期政策走向的决定性力量。

　　在此讨论中，沃什可以提及6月FOMC会议纪要中详细描述的两种情景，即①通胀“很快”消退的情景，以及②通胀持续居高不下的情景。正如会议纪要所述，对于第一种情景，“大多数”官员认为利率将维持不变或最终下调；而对于第二种情景，则需要收紧政策。

　　沃什还可以进一步阐述(尽管可能性不大)他本人或FOMC对会议纪要中指出的通胀前景三大主要驱动因素——与人工智能相关的需求、中东冲突以及关税的影响——的看法如何演变。这三大驱动因素中有两个已显示出通胀压力加剧：CPI中的消费电子产品(如智能手机、电视和电脑)因人工智能相关需求面临更大的价格压力，而中东持续的紧张局势则推高了能源价格。另一方面，关税对通胀的影响正在消退，且最新通胀数据略有走低。

　　第三，沃什或需阐明FOMC如何看待不断演变的金融状况以及近期长期利率波动对货币政策的影响。

　　近几个月来，沃什主张，无论是较低的债券收益率(作为通胀降低信誉的信号)还是较高的债券收益率(作为金融状况的内生紧缩)，都构成了不收紧政策的理由。然而，自7月FOMC会议以来，某些衡量金融状况的指标已宽松至多年来的最宽松水平(例如彭博金融状况指数)，并且市场衡量的长期通胀补偿指标出现了明显的上升：10年期盈亏平衡通胀率、5年/5年远期盈亏平衡通胀率以及5年/5年通胀互换在此期间上升了7至16个基点。

　　此外，官员们对于目前政策的限制性/宽松性程度存在日益增大的分歧，这对政策前景有着重要影响。最后，鉴于财政部政策的不断变化，沃什如何看待来自债券市场的信号的可靠性，也是该领域的一个相关问题。

　　无论如何，在美联储9月召开关键议息会议之前，市场已仅剩一份非农就业报告和一份CPI数据可供参考。对于那些深感通胀超标时间过长、进而恐将动摇公众信任的美联储决策者而言，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若持续降温的通胀证据迟迟未能出现，我认为应在短期内重启紧缩政策，以确保物价在合理时间内重归稳定，”波士顿联储主席柯林斯(Susan Collins)周三明确表态，强调唯有“通胀持续回落的确凿证据”才支持继续按兵不动。

　　III Capital Management首席经济学家Karim Basta直言：“最新数据显然没能通过这项考验。”而这一现实，恐怕不论沃什是否支持，美联储的决策者们都将不得不共同面对。